Masuk酒店的緊急電力啟動,燈光重新亮起。四散的無人機被召回清江方向,陸景珩的平板上卻依然顯示著紅色警告。
【未確認月之契約者的婚姻同意。】
景珩關掉螢幕,看向知夏。
「你知道這句話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那是真話。
八次人生裡,知夏從沒拒絕過求婚。戴上戒指的瞬間,究竟會啟動什麼契約,她連懷疑都不曾有過。
景珩緩緩走近。
「今天先回去吧。我先確認靈脈網的問題,明天再談。」
「我沒有再談的打算。」
「知夏。」
「請把所有結婚相關資料傳給我。兩家協約、基金會的共同事業,還有以我為當事人的附加協議,全都要。」
景珩臉上的溫柔褪去了一些。
「你突然要看契約做什麼?」
「因為那是關於我的婚姻的文件。」
「那些資料你已經看過了。」
「那我再看一次,應該沒問題吧。」
這時,宴會廳內側的門打開了。
林承岳與陸崇遠走了進來。兩家的秘書與法務人員身後,甚至還有慶祝用的香檳與花束。
只有求婚是他們兩個人的事。答應之後的行程,早就被其他人占滿了。
林承岳沉著臉問。
「怎麼回事?」
景珩簡短回答。
「知夏說,她想重新考慮婚事。」
她說的根本不是想重新考慮。
知夏立刻糾正。
「我說的是,我不會結婚。」
秘書們同時低下了視線。
林承岳瞪了女兒一會兒,揮手示意旁人出去。門關上後,他壓低聲音說。
「你應該知道,今天是什麼場合。」
「所以我才親自來。」
「有什麼不高興的事,回家再說。別用這種方式搞砸兩家的事。」
陸崇遠沒有生氣。他確認平板上的警告紀錄後,平靜地坐進椅子裡。
「知夏有壓力,也不是不能理解。如果只是把婚訊延後幾天,我們可以調整。」
「請取消。」
「兩家的聯姻,比你們的戀愛更早開始籌備。」
「映月基金會管理的青嵐山靈脈,和陸家的國家穩定網,已經進入共同運行階段。突然中斷,受影響的可不只是投資人。」
「那為什麼會和我的婚姻連在一起?」
崇遠的眼睛極短暫地瞇了一下。
「你可以當成一種傳統的合作方式。」
「既然是傳統,那就有文件吧。」
知夏伸出手。
「現在給我看。」
林承岳一掌拍在桌上。
「林知夏。」
知夏沒有受到驚嚇。
過去,父親也總是把家族與基金會放在前面。
「您一定又要說,這不是只關乎我一個人的心情。」
「你明知道,為什麼還這樣?」
「因為我的人生,居然可以完全不顧我的心情就繼續下去。我覺得這才奇怪。」
「和陸家聯姻,是你出生之前就定下的約定。」
景珩插進兩人之間。
「伯父,今天先到這裡吧。知夏現在很敏感。」
知夏直直看著他。
「不要把我的判斷說成身心狀態的問題。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「那就照原話接受。我拒絕了。」
景珩抿緊了唇。
陸崇遠重新叫進一名法務人員。
「開放林知夏小姐閱覽相關資料的權限。沒必要的誤會,能避免就避免。」
那名員工猶豫片刻,把筆電放上桌。資料夾裡的文件,比她預想的更多。
共同事業協約。
股份交換協議。
訂婚發表新聞稿。
婚後基金會表決權委任書。
靈脈穩定網共同管理附加契約。
最後一份檔案裡,已經有知夏的名字與電子簽章。
契約日期是一週前。
連手機號碼與映月基金會的法人憑證都用上了,是一份毫無破綻的簽章。
可是那一天,知夏整日都在月映博物館的藏品庫。她沒有收到認證簡訊,也沒有簽過字。
「這是誰做的?」
林承岳的視線落到文件上。景珩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,皺起了眉。
只有陸崇遠的表情沒變。
「實務處理過程中,可能引用了事先同意的資料。」
「沒有經過我的同意?」
「這是兩家已經達成共識的事項。」
知夏將文件複製到自己的儲存裝置。法務人員想阻止,崇遠抬手制止了他。
知夏闔上筆電,站起身。
「3月5日的訂婚發表,還是要照常舉行嗎?」
崇遠回答。
「為了避免市場混亂,應該如此。」
「好。」
知夏把儲存裝置握在手心。
「那我也會照常出席。」
景珩臉上剛浮起一絲鬆口氣的神情,知夏便補上了一句。
「我要先公布,我根本沒有簽字。」
3月24日上午九點。國家異變管理署公開聽證室。知夏還沒坐進指定座位,就先要求更換名牌。【危險個體 林知夏】職員慌了。「這是正式分類名稱。」「現在不就是分類確定前的聽證?」「是沒錯,可是——」「那就改成當事人。」唐以寧立刻補充。「在結論之前使用這個稱呼,等同預先決定結論。請記錄異議。」十分鐘後,名牌換了。【當事人 林知夏】攝影機連這個畫面,也正在直播。聽證主席說。「本月以來,林知夏小姐周圍,共發生三起大型特殊現象。」活動會場。白晝醫院。映月大橋。「您如何解釋其中的相關性?」知夏沒有讀準備好的答案。「我承認相關性。」委員們騷動起來。「但從未確認,我就是原因。」「也有林知夏小姐出現在現場後,現象擴大的案例。」「也有相反的案例。」知夏顯示資料。「在白晝醫院,我找到了官方設備未能偵測的患者。在映月大橋,我們沒有採用犧牲中央十二人的方案,也完成了救援。」另一名委員問。
第一聲之後,十一秒內,什麼都沒有。然後,又一聲。叩。知夏站在離門一公尺處。「裡面有人嗎?」保全負責人搖頭。「這是封閉區域,沒有常駐人員。」「最後出入時間?」出入紀錄出乎意料地很快提供了。最後正常出入。2028年3月15日。八天前。使用者姓名已被刪除。以寧的聲音從視訊通話另一端傳來。「刪除本身,也必須留下紀錄。」「有留下。」保全負責人的臉色更加僵硬。「刪除時間,是昨天17點26分。」那是知夏與硯舟在青嵐檔案保存所,查找管理履歷副本的時間。有人在雲京抹去了痕跡。鑑識人員開啟刪除要求的路徑。起點是基金會內部終端機,核准權杖卻從外部網路進入。兩次連線,在同一秒重疊。「請和青嵐島查閱核准登記的時間比對。」知夏一說,鑑識人員便把兩份紀錄並排顯示。保存所將查閱核准登錄進系統,四分鐘後,刪除就開始了。很難視為巧合。「也就是,保存所的系統也受到監控?」「連接路徑尚未確認。」不過,核准權杖的副本已經取得。在切斷之前,沿著流向追蹤,就能抓到下一個連線位置。知夏看見已確認位址與未確認路徑分別用不同顏色標示,才點了頭。硯舟取出終端機。
硯舟停下筆。「還沒。」「離開船還有兩小時。」「我先去碼頭等。」「在那之前,先吃早餐吧。」硯舟沒有問這句話的意義。「請選菜單。」「昨天老闆娘說,有鮑魚粥。」「已經選好了。」「不喜歡,就吃別的。」「我也吃鮑魚粥。」兩人坐在民宿廚房旁的小餐桌前。窗外屋簷,一滴滴落著雨水。暴雨停下後的島嶼,比昨天清晰。知夏吃了兩匙粥,問。「昨晚的事,要記錄嗎?」「刻印反應,必須留在安全紀錄裡。」「我請你陪著,也要?」「只會寫收到安定措施的要求。沒有當事人陳述,不會記載細節。」知夏點頭。「就那樣寫。」那一句話,讓昨晚的請求不再是債,也不是弱點,而是她核准的紀錄。硯舟將寫到一半的紀錄轉過來給她看。【02:17 刻印溫度上升。依當事人要求,維持公共空間照明及觀察人員待命。02:31 確認穩定。無身體接觸。】知夏確認裡面沒有『恐懼反應』或『需要保護』,才在核准欄簽名。她提出要求的事實,與停止的事實,都以同樣分量留下。九點整,復航通知到了。硯舟正要付帳,知夏先結了自己那份。「可以列為共同調查費用。」「是我提議吃的。」
「你為什麼看我的鞋?」知夏一問,硯舟便從運動鞋內側取出一小塊玻璃。「走路時,您的右腳比較不敢踩下去。」那是在保存所窗戶破裂的走廊,掉進鞋裡的碎片。脫掉襪子,腳跟上便露出細細的傷口。「沒有嚴重到需要說。」「卻足以讓您改變走路方式。」硯舟把急救箱放在餐桌邊,往後退。他沒有伸手說要替她處理。知夏自己取出消毒藥和OK繃。「你只打算看著嗎?」「需要協助,請告訴我。」那個回答,讓知夏的手短暫停住。一個在她說出需要之前,願意等待的人。以往,她恐怕連那份等待,都會當作漠不關心。「請幫我剪膠帶。」硯舟剪好適當長度,遞給她。***凌晨兩點,知夏手機的震動響起。該換吸水紙了。走到公共餐桌旁,硯舟已坐在對面。灰色劍鞘靠在椅子上,右手腕纏著壓力繃帶。「不是說好輪流?」「鬧鐘先響了。」「睡過了嗎?」「大約一小時。」「我也差不多。所以,就算我們都醒著吧。」硯舟沒有催她回房。兩人默默撤下濕掉的吸水紙,換進新紙。每次翻動副本,都有潮濕的氣味。雨勢沒有變小。敲打屋頂的聲音,在某一刻,聽起來像敲著金屬門。叩。知夏手腕上的刻印涼了下來。那並不是實際的門聲。她甚至還
碼頭候船室的電子看板,亮著紅字。【全班次停航/明日確認天候後決定復航】旅遊服務站拉下了鐵捲門,計程車也沒來。雨水越過屋簷,濺到腳踝附近。硯舟看過住宿清單,將螢幕給知夏看。「離保存所步行十分鐘,說是有空房。」「其他選擇呢?」「在碼頭椅子上過夜。」「那個從選項裡刪掉。」兩人各自將文件夾放進防水袋,走入雨中。住宿處,是海邊一間老民宿。遊客在得知停航消息前就已離島,玄關很安靜。老闆娘來回看著濕透的兩人,以及一只文件包。「新婚夫妻的房間,就用有地暖的大房——」硯舟禮貌地打斷。「我要訂兩間房。」「啊,分開?」「我們是出差。」解釋到此為止。老闆娘拿出兩把鑰匙和乾毛巾,沒有再問。知夏鬆了口氣,肩膀卻奇妙地繃緊。不是因為有人提議住一間,而是硯舟毫不猶豫地劃出界線。那道界線令人自在,卻又有點冷。兩間房隔著走廊。知夏確認自己房門的門閂,硯舟只告知緊急出口位置,就下樓去了公共空間。誰都沒有替對方保管鑰匙。公共餐桌鋪上毛巾與吸水紙。十二張認證副本的邊角都濕了,其中兩張,連印章處也被水暈開。硯舟轉動暖風機方向,知夏阻止他。「熱風直接吹,紙會起皺。」「您接受過檔案保存訓練?」「處理藝術品時,犯過類似的錯。」「我會相信
上午6點40分,開往青嵐島的客輪甲板,仍暗得像夜裡。知夏摺好移交清單,放進口袋。前後的帳冊都在雲京,唯獨第四區那一本被送往島上,原因沒有寫明。硯舟遞來紙杯。「薑茶。」「你以為我會暈船?」「船上商店只賣這個。」知夏接過杯子,他便坐到對面。暖暖的蒸氣,迅速被海風吹散。「檔案庫的門,可以強行打開吧?」「取得搜索令,且安全措施完備,就可以。」「但你也同意先看帳冊。」「昨天,是林知夏小姐決定調查方向。」「你還真配合。」硯舟看了海一眼。「我簽字同意遵循了。」意思是,因為契約書。可是,知夏不討厭那個答案。他沒有催她交出信任,而是拿出必須遵守的文字。***青嵐檔案保存所,是由廢棄學校改建的建築。鹹水淹到操場盡頭,每扇窗上都貼著搬運編號。檔案管理員文慧蘭,帶兩人前往地下閱覽室。「明天起就關閉了。管線工程完成後,資料會送去陸地上的統合檔案庫。」「今天找不到呢?」「得重新整理封存清單,至少要三個月。」慧蘭先讓他們把手機放進保管櫃,再開啟見證用攝影機。知夏與硯舟戴上口罩和棉手套。舊帳冊放上了中性紙墊。【映月基金會第四保管區管理履歷/數位化比對用副本】知夏從第一頁起,逐行確認。安裝廠商、工程費